
内容来源 | 三联生活周刊
口述|孙英东
记者|李晓洁

成为人缘最好的人
通常来说,科技领域青年创业者的故事,是不是最好从一个小孩,小时候就喜欢拆家里电器,或者爱看哆啦A梦开始?
挺不好意思的是,我的童年基本是在学校玩沙子,和小伙伴人追人,家里有电脑,我只用来打一些小游戏。我没上过课外辅导班,不知道小学还有什么学科竞赛、程序训练或者机器人比赛,唯一一个和器械有点联系的,是玩盗版乐高——报刊亭里两三块钱一盒,按说明书拼出形状的那种。我会在拼完后,把说明书扔了,自己再拆开乐高拼出其他形状,想象它们是飞机、车、船之类的东西。但说实话,这些也是不少人小时候都会做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孙英东和团队的办公室目前还在深圳科创学院内,他白天比较忙,经常要回复各种信息(袁克诚 摄)
这可能跟我成长的环境有关。我来自贵州遵义的一个小镇,3岁时我家在遵义市买了房子,但因为我爸是县城镇上的初中数学老师,为了方便接送我上下学,我小学也跟着他在镇里读书。早上7点起床,和爸爸一起搭公交车去镇上,晚上七八点才回到城里的房子。
读初中前,我的梦想是“成为人缘最好的人”,我喜欢交很多朋友,或者说影响一些人。但是读初中后,一个土了吧唧的、家庭很普通的小孩到了城里,我发现同学间关系变复杂了,开心、真诚不是第一标准。比如数学开始学函数f(x),我说:这是什么,这不是韩国女团吗?没什么人在意这种梗,好像是谁穿了耐克、阿迪,谁就更受欢迎。那时候我有些苦恼交不到朋友,妈妈跟我说:成绩好了就有朋友了。后来我成为班级前几名,发现真是这样。这种优绩主义在当时解决了我部分困扰,也在之后许多年,成为我的另一种苦恼,是我常感到“拧巴”的源头之一。
比如,我上了市区最好的高中,高一时成绩下滑得厉害,被从重点班调到普通班,成绩在全校落到中游,当时我觉得自己就要这样平平无奇下去了。虽然我还有朋友,后来也做了班长,在交际上,我像一个通用型配件,谁都认识我,可以跟我开玩笑,但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主流价值观完全认可的人。同时,我也不认为主流就一定是正确的。在一切都有些模糊和晦暗的时间段,我发现了机器人比赛。

《大考》剧照
那是高二时,我经过学校的机器人实验室,有点好奇,打开其中一间房间的门,看到一个机器人在动。当然不是人形机器人,是有轮子的、车子形状的机器,比如输入一个发射命令,机器人就可以弹出东西。当时我觉得特别神奇,能造出这种机器,不就帮人省劲儿了?能做出机器人的人,就像是拥有一种超能力。我想拥有这样的能力,就申请加入机器人团队,开始跟着老师、同伴以及网上的资料学习做机器人。很多个晚自习我都在实验室度过,我做机器人似乎真有点天赋,我们的团队连续两年获得机器人竞赛贵州省第一名。
机器人竞赛带给我许多正反馈,哪怕有时是一种虚荣,也让我更自信。我记得清楚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我和队友去贵阳市参加机器人比赛,回来的时候,比赛方用车送我们回到遵义,那是一辆高端的奔驰商务车,我们语文老师看到了,在班里讲起这件事,我觉得自己挺有面儿。
另一件事是我们拿了贵州省比赛第一名后,去北京的中国科学院大学参加比赛。我到了北京,觉得那里真漂亮,大学的饭也很好吃,来自全国各个地方的学生来参加比赛。虽然我们省资源差,比赛被虐得很惨,但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我不想再在一个资源弱的地方焦虑,我想去更大的城市,追逐更高的成就,机器人是我的一个抓手。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开阔视野”。

《骄阳似我》剧照
后来我意识到,我为什么喜欢做机器人这种智能硬件,不喜欢敲代码,是因为我从小就是一个喜欢从无到有,创造出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器械的人。比如一台电脑,我好奇的是电脑本身怎么做出来、怎么运行?这靠敲代码是学不到的。初中时我特别爱看《荒野求生》,卧室里还有节目主角贝尔的海报。我感兴趣的是,到一个荒芜的地方如何做出一把弓箭?那你要去找木头,要看木头的材质、长短、牢固程度,然后找到适合做弓箭的弦,创造出一个实物,解决实际问题,这个过程让我兴奋,也给我安全感。
当初的我非常需要被定义、需要被认可和贴上标签,做不同功能的机器人,让我觉得自己跟科技、跟创新、跟发明沾了点关系,像另一种维度的《荒野求生》,我在模仿我的榜样。我追求那种感受,就像我后来创业做一款新产品时体验到的——造物主的感受。

成为有重要影响力的人

成为有重要影响力的人
你们读高三时,班上有没有同学互相问起,以后的梦想是什么?我记得我当时的目标有两个:要么做一个省委书记级别的政治人物;要么做一个科技企业家。这两个目标都指向一个共同点,我想成为一个有重要影响力的人,某种程度上跟我小学时想成为人缘最好的人差别不大。

《新生》剧照
但在我进入华中科技大学后,迅速破掉了第一个目标。我发现我不适合做政治家,因为那是另一条需要禀赋和资源的路径。大一刚入学时我竞选班长失败了,当时我说自己会服务好大家,但另一个男生,我记得很清楚,他在讲台上介绍自己的中文名和英文名,他说自己高中当了三年班长,跟门口保安大爷关系都很好,晚上回宿舍晚了,锁门了,保安大爷能给他开门。我在底下听着,和同学们一起笑,我都想选他当班长了。
虽然竞选班长失败,但我还有自己热爱的事情——我想继续参加机器人比赛。我通过竞选当上了学院机器人社团的队长,最多时候管理七八十个成员。但这个时候,我又开始特别拧巴,我从小就是一个希望自己受欢迎的人,但在当时的大环境下,要求一个学生成绩好,考研考公、高薪工作是最安全的目标。谁更优秀、谁更值得,我内心有着不一样的标准。而如果我全心投入机器人比赛,我就无法兼顾学习。
事实上,我确实也选择了自己更想做的事,参加比赛。我喜欢创造新事物的感觉,我很想赢,想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我在上课的时候想机器人,没课的时候去实验室研究机器人。我要求队员们没有课就要每天早上9点到实验室,做不到的人我就训话。寒暑假,我只给自己放两周假,其余时间就在学校想着做新的智能机器。

《骄阳伴我》剧照
这种选择伴随着极强的压力,因为我已经放弃了在大学中“卷绩点”,所以绩点并不高。在华科大这样一个理工科占主流的学校,身边绝大多数同学都在“卷绩点”,早早为以后保研或者考公做准备,我却什么也不管地研究比赛,虽然我们团队得过RoboMaster机甲大师赛国家级二等奖,大三时我提出做“智能自动熨衣机”的想法,和一个有四五人的小团队做出样品参赛,获得机械创新设计大赛全国一等奖。但我发现自己打了几年比赛,反而像一个大环境下的局外人。
有一段时间,我担心自己是不是个疯子。我不知道自己带领团队参加的这些比赛有什么意义,这是不被更主流的价值观认可的事,毕业后我该怎么办?我还是趁早抓一抓绩点保研?或者尝试去国外留学?但我又讨厌那种随波逐流、一辈子坐办公室被别人管理的未来。我看到有的同学努力保研,结果某一年学校的政策一变,可能十几个学生就被刷下来,另外一拨人就有机会保研。我觉得这很荒唐,投入了三年,结果可能学校领导层开个会,你的努力就白费了。我做机器人,帮助人类拓展自身边界,更轰轰烈烈,我难道不值得更多?这种拧巴,自信与自我否定交叉,还有管理团队中出现的人际问题,让我有一段时间状态很差。
我记得自己那时躺在宿舍的床上,周围像是被石灰裹住,雾蒙蒙的。一天凌晨两三点,我忽然哭起来。我想到一个曾因抑郁症休学的师兄,我发QQ消息给他,说我很受煎熬,没想到他竟然很快回复我消息,大概是“一切都会过去”类似的话。很神奇,我当时觉得自己被理解,并且我也可以像师兄那样熬过痛苦的日子。

《淬火年代》剧照
这一切纠结和迷茫,在大四即将到来时有了转折。2021年,我收到李泽湘老师创立的深圳科创学院的邀请,这是一家支持青年学生孵化智能硬件产品的学院,李泽湘老师曾经成功孵化出大疆、云鲸智能等科技企业。学院跟华科大有合作,而我曾参与李泽湘老师早期牵头举办的冬令营,与他有过接触。他们希望招我为第一届学员,用大四一年的时间到深圳学习,学院能提供资金、人才等创业支持。
这个机会让我不再犹豫,我不想在那样的环境中跟别人一样卷,我这辈子只想做好玩、对世界有益的事。跟爸妈聊的时候,我说服他们,就当我是去读了一个研究生,三年,我相信自己能拿出一个产品出来,而不是只有一篇毕业论文。即使失败,这份经验应该对我以后也有帮助,我要去一个更接近创新、接近科技的城市。

成为自己

成为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相信自己还是相信看起来更安全的主流价值观?这是我要面对的问题。
不管在哪所学校,我都不是年级成绩最出色的人。我的成绩,刚刚够我进入重点初中、高中和不错的大学。后来,我到了深圳科创学院,这里有很多同学,都有自己的创业想法,我是其中最爱折腾、爱提出各种创业点子的人之一,但我发现爱折腾在这里开始有意义、被认可。从小镇出来,我一直在靠着自己的兴趣,牵引我往前走,进入一个个的新阶段。

《好事成双》剧照
大概到深圳半年,我就确定自己一定要创业了。在深圳,我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研究产品,跟有企业经验的老师请教,我觉得自己不那么奇怪了。从研发端到消费端,整个链条我都参与,给我一种离开校园、接近现实,不断成长的兴奋。而我半年后再跟一些华科大的同学聊天,大家在讨论老师、工作、旅游……我经常听着听着就走神,去想我可以做出什么样的好产品。
创业前期,我有很多想法都没能进行下去。比如早期我设想的地下管道机器人、智能康复器械、母婴和教育类智能产品,都因为要跟政府对接,或者不熟悉父母这个群体而中途失败了。我还想过要不要做人形机器人,后来我发现这个赛道中太多追逐流量、热钱,甚至只是一个概念的企业,它们不够诚实。而我想做的,是真正能跟市面上的产品区分开来的新东西。
2022年4月,在我大学毕业前的两个月,又一次产品设计失败,团队都快散了时,我第一次追问自己,如果没有投资人,没有团队,有什么是我觉得一定要做下去的事儿?

《你比星光美丽》剧照
什么是自己的需求?我想到大健康领域。我来深圳后,每当有压力就跑步,后续开始马拉松,我发现长途跑步或高强度运动结束后,没有一款能给全身肌肉放松、做智能按摩的机器。普通的泡沫轴很呆板,筋膜枪只能小面积使用,有时我都懒得自己做拉伸。这时我开始考虑做这样一款智能滚动泡沫轴,面向专业运动和高强度运动人士,躺在地上,按摩仪会自动在身下滚动,还可以设置重点按摩区域和教程等功能。
意外的是,曾经我为了迎合很多人设计的产品没有了下文,这一次从自己需求出发的产品,却很快得到李泽湘老师及其团队的认可。2022年10月,我们获得李泽湘老师50万元“种子轮”融资。一年后,又得到李老师和其他基金300万元“种子轮”融资。也是在“种子轮”这个时间,我们正式创立了云望。拿到“种子轮”,意味着接下来一两年内,我们必须做出能上市并且量产的产品,这是一门生意不是比赛。不然钱花光了,创业之路可能就此中断。
那是我这几年来压力最大的时期,也是我又一次脱离外界束缚的时期。我像是产品经理,从技术到找资源,寻求产品反馈,各种流程都需要我对接。当时我跟联合创始人求助,希望他能站在我的角度,跟我一起讨论更多、面对更多问题。他回复我说,自己意愿不强,觉得我应该担负起更多责任。现在我理解他是一种健康到近乎残酷的心态,但我当初觉得特别孤独,认为这个世界,完全只能靠自己的意志撑下去,自己鼓励自己,你不能左右任何人。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用顾虑太多,完全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再自我一点。

《垂直人生》剧照
这种心态,第一次让我感受到创业以来真正的轻松和自由。后来,我们研发的第一款产品正式上市、销往国内外,市场上几乎没有竞品。2025年6月,我们的按摩仪在国内各个电商平台上线,并且销量不错,我有了真正的自信,可以对自己说:“你做得不错!”
现在,我们办公地点还在深圳科创学院内,团队大约有30人,从平均年龄来看大概都是“00后”。我发现身边跟我同龄的创业者,在对技术的兴趣之外,共同点还在于有一个“放养”的家庭,和一点冒险精神。我的父母都在小地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以前我觉得他们在创业上几乎给不了我任何帮助,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自由,他们不会强迫我进入那种稳定的系统。
总的来说,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接触到机器人,在困惑中接触到创业,有了起步,能养活团队。如果不创业,我会做什么呢?几年前接受采访时,对方也问了这个问题,当时我说自己想象不到不创业的生活。现在我有些改变,我想做让自己开心,开心到极致的事情。如果可以,以后我想参与拍一部像《阿甘正传》那样的电影,这听起来与做一家伟大的科技企业具有同样的影响力。

孙英东和同事们一起办公,这个团队有30人左右,全员是“00后”(袁克诚 摄)
而关于什么是一份好工作,我记得一位企业家说过,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没有喜欢的事,那你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没有任何想法,那你找到什么就做什么。
我非常认同这种理念。作为小镇出身的青年,我明白有些人脱离学校系统后,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这很正常。而且,人不是一定要立马找到自己喜欢的、追求的事业吧?找到适合自己的,扬长避短的工作,甚至最低限度来说,先找到一份让自己感觉不会停滞不前,每天早上起床后不抱怨的工作,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尊重自己,也是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