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CES、IFA等全球科技展会上,深圳企业从不缺席,甚至总是站在最前排。世界对于这座城市的好奇也一再升温:为什么深圳能持续孕育创新?为什么AI硬件总能在这里更快实现从想法到产品的跃迁?
带着这些问题,一名法国科技从业者Charles Bouthier来到中国开展为期25天的密集考察。他同时拥有HEC Paris(巴黎高等商学院)与CEIPI(欧洲知识产权研究所)相关背景,长期为初创企业、成长型公司及投资人提供商业战略与知识产权法律服务。
他曾在美国华盛顿、荷兰海牙、德国慕尼黑以及法国巴黎等地执业或交流,服务过近百家科技初创企业,并参与法国公共投资银行Bpifrance的研发项目评估。此次中国行中,Charles Bouthier走访了大量创始人、投资者、工程师与研究人员,撰写了包含25篇文章的《深圳档案》系列笔记。

这趟深圳之旅让他产生了诸多深刻思考:他惊叹深圳创业者的真实市场需求牵引、快速迭代试错的独特路径;更反思深圳高密度创新网络和法国孵化器“孤岛”、欧洲服务类孵化平台、美国资源内化式孵化模式之间的核心差异。
在他看来,深圳的科创奇迹并非偶然,而是体系化设计与生态化布局的必然结果,这正是最值得被世界看见、理解的。
以下内容来自Charles Bouthier的《深圳档案》,经编辑整理。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阅览全文。

服务与链接:两种孵化哲学
在法国的孵化器中,人们常常说“服务”;在深圳,你经常会听到另一个词:“陪伴式链接”。这并非语义上的细节差异,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孵化理念。这种分歧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深圳的硬件创业公司发展速度比其他地方快两到三倍。
服务,往往倾向于协助企业优化愿景、准备融资;陪伴式链接则帮助企业加快从想法到产品之间的速度。在一个优胜劣汰的激烈竞争市场里,后者不是奢侈品,而是生存条件。
欧洲常见的孵化器本质上是一种服务模式:提供办公空间、每月安排一小时的导师指导、引荐投资者、举办商业计划研讨会。它帮助创始人学会路演,构建愿景,并建立人脉网络,但不能缩短想法到产品之间的时间。
我在深圳科创学院待了两天。最先打动我的,不是“所闻”,而是“所见”。科创学院的实验室里有几乎五十多台3D打印机,完全免费开放给创业者使用,无需提前三周在线预订。创业者需要的零件,订购后当天即可送达,因为供应商就在二十分钟车程之外。此外,还有一个共享工厂,整合了大湾区的优质生产商,可以直接链接至初创企业端。

欧洲拥有优秀的孵化器,也有数以百计的孵化支持项目,Station F就是其中之一,它是欧洲最大的孵化器,拥有宏伟的建筑、密集的社群和声名显赫的合作伙伴。但Station F并没有搭建共享工厂,也没有五十台无需预约即可免费使用的3D打印机,更没有零部件供应商能在二十分钟内主动联系初创团队。
这份清单写起来很枯燥,但对于习惯把原型设计会议当作重要会议来安排的欧洲创业者来说,却是一次革命性的体验。这意味着,在深圳,你不用做计划,直接下楼、制造、再带着样机上楼,样机本身传递的内容往往比三场会议还要丰富。这一高效模式下,犹豫的代价已经超过了测试的代价,正是成本结构的转变造就了深圳速度。
欧洲至今尚未真正建立起来的,正是孵化器与周边工业组织之间的配套关系:二十分钟外的供应商,三十分钟外的精密机械车间,一小时外的塑料注塑厂,以及把这一切通过当日物流连接起来的体系。
这并非缺乏意愿,而是缺乏长期积累的工业密度。2021年,美国新泽西州投入2500万美元,从零建造了3.5万平方米的设备空间,包括机械、电子、化学等多个实验室。之所以需要如此高成本的建设,恰恰是因为新泽西州并不具备深圳周边成熟的产业生态。当生态系统不存在时,将所有资源内化是唯一的应对之策。但内化成本高昂,且缺乏适应性,更无法自然产生深圳那种密度所自发带来的网络效应。 一座美国城市付出真金白银,只为了复制深圳在四十年集中工业化过程中早已“理所当然”的条件,这不是一则趣闻,而是一种承认。
在深圳,孵化器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在别处,孵化器往往只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孤岛。这种密度不可能靠一纸政令创造出来,它是几十年集中工业化的产物。深圳在这件事上,领先了四十年。

半小时创新圈
仅凭规模不足以解释深圳,真正让这座城市脱颖而出的是创新资源在空间中的高度压缩,以及由此带来的协同效率。
深圳科创学院位于深圳市南山区,我在这里看到了一张地图,地图中心是科创学院,以其为圆心,在半小时车程内可以触达几乎所有关键资源:大疆、正浩、云鲸等龙头企业,活跃的风险投资基金,多所高校以及整个硬件供应链。科创学院团队称之为“半小时创新圈”,这并非营销噱头,而是一个高度的区域优势,当供应商、投资者、人才和创业团队都能通过驾车、地铁甚至骑行快速接触彼此时,迭代时间就缩短到了半天。

这个概念揭示了科创学院对于自身角色的理解:一个孵化平台的价值,并不止取决于它内部有什么,更取决于它嵌入了怎样的网络。单一的孵化器即便设备齐全,也终究是一座孤岛;融入密集生态系统的孵化器,则能加速信息、元器件、资本和人才的流通。区别不在于机器本身,而在于机器所处的环境。
在这种空间密度背后,存在着一套与之相配的资金逻辑,科创学院的一位创业者曾用一句非常准确的话概括这一点:“政府除了直接资助初创企业之外,更多的是将资金投入生态系统,提高创业的生存率。”
这与法国模式截然相反。在法国,补贴是根据具体情况分别分配给不同的公司,公共资源按照项目、企业或机构分别配置,法国公共投资银行Bpifrance为重点项目或特定行业提供资金,法国孵化项目SATT支持技术转移成果,地方政府则扶持单个孵化器或创新平台,最终形成了一个许多分散的支持点,彼此之间缺乏链接,也难以形成一个高密度的生态网络。
相比之下,深圳更倾向于将公共资金投入到“网络节点”:共享基础设施、公共空间以及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平台桥梁,大量初创企业都能受益于由此形成的生态系统。资助节点,而不是逐一支持成员,这不是文化差异,而是一种清晰的政策选择。

让市场先做决定
在深圳,人们先验证市场,再制造产品。这种迭代原则不仅关乎生产速度,还涉及到创新顺序。
一位在科创学院孵化的创始人向我描述这种方法的优势所在:“它降低了决策难度。你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理论分析,最终却发现功亏一篑,而是以低成本快速获得元器件,并亲手测试。与其待在实验室里空想,不如付诸行动。”
这种“先测试、后分析”的逻辑背后,是几乎趋近于零的边际成本。当一个元器件只需几欧元,两天就能到货时,事前的大量理论分析反而会拖慢节奏。很多时候,样机本身能比讨论更快地给出决策依据,这并非鲁莽,而是建立在现实成本结构之上的理性选择。
这种验证过程有时甚至会更进一步。科创学院的一个团队分享了他们的方法:先生成产品效果图,将其发布到线上平台,在制作实体原型之前就评估市场的真实需求, “这是一种非常粗糙的方法,但它确实能有效地验证市场。”
一旦需求得到初步验证,后续流程便会无缝衔接:供应链导师会帮助团队对接供应商,市场导师提供Go-To-Market支持,并制定发售策略。今年,科创学院孵化的智能普拉提塑身机团队适境创新在Kickstarter发起众筹,一天内筹得数十万美元,最终众筹金额达130+万美元。对于项目而言,众筹的意义在于验证产品是否能在国际市场上销售,同时向投资人发出明确信号:这个产品,已经有人愿意买单。

把产品图发布在线上平台的创业团队和在微博上发布15秒短视频的大疆,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即先让市场表态,再决定投入多少、如何推进。只不过,前者是创业公司的试探,后者是行业巨头的系统化运作。在深圳,这不是少数人的技巧,而是一种从创业阶段就开始被反复强调的方法论。

先是人才培养,再是企业孵化
深圳科创学院与传统孵化器最大的区别在于更上游端的探索,即从培养潜在创业人才开始。
科创学院全年开展各类训练营:冬/夏季科创营面向创业意向明确的学生、在职人士,包括非技术背景人才;极客营专为工程师、技术达人而设;青少年科创营则面向中小学生,12岁的孩子们在一两周内就能创造出可运行的产品原型。一位小朋友因为不喜欢被闹钟吵醒,设计了一款多感官唤醒系统;另一位则开发了一款便携式医疗设备。

李泽湘教授曾用一个公式概括了他对创业者细分市场的理解:30岁以下,走B2C路线;30岁以上,走B2B路线。原因很简单:30岁之前的创业者缺乏资金和人脉,但了解年轻消费者的需求,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其中的一员;30岁之后的创业者积累了资源和人脉,但却失去了对消费趋势的敏锐洞察力。科创学院90%的项目都是B2C模式,90%的创业者年龄在30岁以下,这种一致性并非偶然。
与此同时,科创学院的创业者筛选非常严格,但标准与欧洲有所不同。这里并不寻找拥有MBA学位和五年市场远见的创始人,而是寻找对创新充满热情、拥有机器人竞赛经验、具备动手能力的年轻人。在这里,原型样机比路演更加重要。
与沙特国王科技大学(KAUST)联合开展的硕士联培项目TIE体现了这一模式的国际影响力。该项目的学生会来深圳进行为期6个月的创业实践学习,目的是链接他们在本国难以获得的资源,包括实验室、供应链等。他们带着想法而来,带着原型而归。
欧洲其实也可以像沙特这样,将学生派往深圳学习,但它还没有这么做。深圳科创学院的高校合作伙伴中没有法国大学,这意味着,没有一家法国机构能够系统性地链接法国创业者和深圳创业生态。每个法国创业者都必须从零开始构建自己的道路,孤身一人来到深圳,缺乏机构桥梁,也没有协调与引导。他们带着产品离开,却与当地的创业生态系统失去了联系。

一个教授与270+家公司
我在深圳听到的一个故事,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大疆创新(DJI)由香港科技大学一名教授的学生所创办,这个教授就是李泽湘。在大疆之后,他始终专注于带领年轻人走上科技创业道路,至今已孵化培育了 270 + 家科技企业。
在法国,这种发展轨迹将被称为一个非凡的例外,它将成为法国经济日报《回声报》的专题文章,并引发一场关于“我们的实验室是否具备创业精神”的辩论。但在深圳,它被称为一种模式,被复制、记录、推广。
李泽湘并不是一个碰巧遇到优秀学生的幸运教授,他是大湾区科技圈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在深圳,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语速,眼神发光。

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是一整套产业生态。除大疆之外,还有固高科技,中国最早的精密运动控制企业之一,现已上市;逸动科技,全球领先的电动船外机企业;正浩创新,专注于移动储能领域,在欧美市场占据主导地位;海柔创新,箱式仓储机器人首创者……
放眼全球,这个生态规模都非同寻常;但在中国,在深圳,它变得“可以理解”,因为它的背后是一整套成熟的体系,而这套体系至今在欧洲都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教育与产业的边界,在人的认知里
我在北京考察了一家人形机器人创业公司,它的故事可以用几句话概括:几位来自知名理工大学的博士生,有了一个想法,在车库里做出第一个原型,获得首轮融资,三年内快速发展。如果在欧洲,我一般会问 “你们怎么敢放弃科研?”,但在这里,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成立,更重要的反而是 “你们的原型迭代到第几个版本了?”
在中国,实验室与创业公司之间并不存在法国语境下的明显边界,无论是在人们的认知里、在规则里,还是在同事的目光中,都不存在。
深圳科创学院的存在,把这种关系进一步制度化了。李泽湘教授并不是“尽管身处学术体系,依然创办了科创学院”;恰恰相反,他是以学术身份为基础,将科技创新工作延伸并创办了科创学院。他的创业方法论在持续不断地传递给30岁以下的年轻创业者,甚至是青少年。

当然,欧洲并非缺乏工具。技术转移办公室、SATT都已经存在,且在不少案例中发挥了作用,我们的高校也涌现出许多杰出的衍生企业。但从结构上看,法国的孵化模式仍然建立在“过渡逻辑”之上,研究成果在高校产生,然后通过机构中介向产业端转移。这个过渡需要时间,会产生摩擦,也默认了教育与产业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各自拥有自己的规则、评价体系与身份秩序。
中国模式的设计思路则恰恰相反,它正在主动缩小教育与产业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在法国,一个离开实验室去创办公司的研究人员,有时仍然会被人(隐晦地)视为“偏离原有轨道”;但在深圳,李泽湘教授正放大自己的影响力。这种价值观的差异并不离奇,它是系统性构建出来的结果。直到今天,依然没有一所法国的大学拥抱这一机制,从而进入科创学院的合作名单。
结语:
透过一位法国观察者的视角重新审视深圳,我们看到的或许不只是这座城市已经取得的成绩,更是一个仍在持续生长中的命题:当科创成为城市乃至国家的核心竞争力,真正决定其上限的不只是个别企业的成功,也不只是某一次技术突破,而是整个生态能否持续生成创新、承接创新、放大创新。
对于深圳而言,未来要保持创新涌现的能力,关键在于进一步完善生态本身,让政府、高校、产业、资本之间形成更紧密的连接、更顺畅的协同,让创新成为系统性运转的结果。
在这个意义上,深圳科创学院将继续扮演桥梁角色,链接教育与产业,链接技术与市场,链接本土优势与全球资源,让更多人从这里读懂深圳,也让更多科创从这里走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