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新能源船艇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声势席卷全球。
研究机构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统计,2025年全球电动船舶市场规模达49.7亿美元,有望在2034年增至227.3亿美元。中国语境下,该赛道一再升温,多个行动计划将智能船舶写入产业发展主线,刘强东更以个人名义投资50亿元,押注绿色游艇。
政策落地,资本涌入,暗礁依旧。尽管电动化、智能化是公认方向,且已在陆地得到验证,但水面的诸多不确定性注定了这并非“改造逻辑”或“拿来主义”便能简单解决。阻力、续航、稳定性、操控逻辑、使用场景乃至监管体系都是悬停在企业上空的乌云。
近日,深圳科创学院在孵企业御水飞行发布全球首个消费级智能水翼艇。当5米级船艇抬离水面,轻盈而优雅地在海上画出曲线,一个重新定义“人、船体与水面关系”的样本出现了。它既是一条船,也像一个水上飞行器,还是一种更轻、更快、更安静的未来水上出行方式。
御水飞行宣传片
吴关是御水飞行的创始人,本科出身于中国美术学院工业设计专业,后赴意大利系统学习游艇设计,并在产业端的设计、品控、售后、供应链等一线环节打磨多年。2017年回国后,他没有立刻造梦,而是创立工作室,交付B端、G端等项目船艇,在中国船艇工业环境中补课、沉淀。直到2024年,他决定亲自定义自己的船,入孵深圳科创学院,在体系化赋能下将设计美学、流体力学与工程制造深度融合,从零打造面向未来的智能水翼艇。目前,产品已获得文旅景区、高端俱乐部等首批订单,迈出商业化落地的坚实一步。
他们的答卷,也即将迎来世界级的检验。今年7月,御水飞行将携水翼艇登上摩纳哥新能源船挑战赛。这不仅是该赛事迎来的首艘中国量产级赛艇,更意味着中国智造开始向欧美长期主导的技术格局发起直接冲击。“我们相信水翼是电动化与智能化结合的最优解,我们要实现水上出行的科技平权。”吴关的表述简洁而笃定。

摩纳哥新能源船挑战赛官网
以下为采访实录,经编辑整理:

水翼技术是电动船艇的“最优解”
Q:为何将创业方向锚定在智能水翼艇上?它解决了什么根本问题?
吴关:我出生在舟山,父亲在军工厂修造军舰,小时候就在海边码头、军舰上长大,天天摸着船,耳濡目染之下,心里就播下了水上事业的种子。

吴关童年照
2017年,我从意大利回国创立工作室,当时整个船艇行业还谈不上智能化,传统船艇只是一个安全的、大型的载具,负责把人平稳地从A点运送到B点,但无法提供便捷、多样的体验,比如影音娱乐、自动驾驶等。一直到2024年,新能源产业链外溢,在船艇领域的化学反应开始出现,我们判断这是一个定义智能船艇的最佳时间节点。
得益于过去大量B端、G端项目造船经验,我们发现,新能源、电动化与船艇的结合不是简单的“油改电”。如果把油箱和发动机拆掉,换上电机和电池,续航里程可能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很多地方都去不了。这迫使我们在物理层面寻找更极致的解决方案。
水翼技术提供了一个优势路径:它能让船体在高速航行时脱离水面,显著降低水阻力。这意味着,达到相同航速,所需推进功率可能从60千瓦降至20千瓦,电池容量也相应减少三分之一。成本随之下降,产品的性价比和竞争力得以提升。本质上,这是一次面向C端用户的“科技平权”,通过技术革新降低用户享受水上乐趣的门槛。在我们看来,水翼技术是实现电动化、智能化与商业可行性平衡的最优解。

水翼特写
Q:你们自称“全球首个消费级智能水翼艇”,这个“首个”如何界定?
吴关:在5米尺度的水翼艇上(SUV长度)实现3-5人载客量,我们是全球第一个做到的,其他水翼艇公司同尺度产品通常只能承载1-2人。这背后绕不开材料、工艺和成本控制的核心制造逻辑。我们团队深耕船艇行业多年,对材料应用、工艺实现、模具开发等理解足够深刻,在核心环节上能绕开OEM、完全自主完成,确保了技术落地与成本可控。同时,国内上游产业链的成熟给予了我们设计的巨大想象空间,例如,我们的产品采用纯碳纤维结构,这完全得益于产业链的发展,将碳纤维材料成本降至从前的四分之一。
Q:你们的产品提供了怎样的智能化体验?
吴关:开船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仅仅是启动船艇都涉及到大量繁琐操作,包括转速表、油箱表、电量表等仪器仪表和各种系统开关。想要成为船艇驾驶员,必须掌握实操技能、海事规范等。
我们将产品分为基础版和高性能版。基础版搭载逸动科技的船外机,便于维护、更换,可以满足基本需求。高性能版搭载75千瓦的自主通讯系统,动力更激进,面向偏运动、追求激情的客户。同时,高性能版本把传统船艇驾驶室里几十个仪表、开关、航向角等信息和语音交互功能全部集成到一块方向盘的屏幕里。用户可以通过一个屏幕读取船艇所有信息,不再需要繁琐的启动操作流程,像开新能源车一样实现安全、静音、平稳的启动与加速。

智能屏幕界面
Q:如何描述你们想要定义的“未来水上出行方式”?
吴关:安全是底层逻辑。在此之上,我们希望它是 Fancy(新潮有趣)和极客的。
Fancy意味着它在具备载具固有属性的同时,也能提供更多样的体验与情绪价值,激发用户的分享欲。你可以开着我们的船去兜风、聚会、拍照,去探索任何你想要到达的地方,好比一辆SUV,既能满足城市交通需求,也可以实现周末露营、长途越野的梦想。极客指的是我们会对技术进行部分开源,用户可以在我们提供的平台上DIY各种有趣的应用,例如定制化的钓鱼装备集成或智能巡航模块,探索有趣、个性的人机交互方式。我们希望构建一个由用户共同完善的生态。

敬畏且科学地造船
Q:研发过程中,最难攻克的技术环节是什么?
吴关:水动力学部分。传统船舶的水动力模型是固定的,而水翼艇是跨介质的复合态:低速时它是船,高速时它像一架在水面飞行的飞机。这要求团队不仅要懂船舶力学,还必须深入流体力学和空气动力学领域,多学科、多技术的耦合给研发带来大量挑战。这也是其他海外强国都拥有水翼艇品牌、而国内相关技术发展较慢的主要原因。
我花了半年时间去研究这个领域的理论知识,结合AI工具完成底层逻辑构建,最终确定技术路线。之后,团队的成熟经验发挥了关键作用,我们之前服务过大量B端和G端客户,团队里的每个人都能打硬仗,技术路线一旦确定,就能快速落地执行。
Q:船艇与其他智能硬件产品在研发上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吴关:船艇是一个不能出错的行业,一旦出错了,整个市场都会知道,我们的图纸都是终身制的,设计者要在图纸上面盖章签字,此后该图纸就跟随你的一生了。此外,它的制造成本极高,倘若最开始的底层设计出错,导致后面返工、重新生产,将会大量浪费时间、财力、资源。这逼着我们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十分谨慎,尽可能将试错控制在前期的图纸和仿真测试阶段,把误差率降低至5%。
幸运的是,我们在船艇设计上没有绕弯路。水翼艇的第一代缩比模型完成于2024年10月底,验证技术可行性;2025年3月投入第一代样机的生产,在技术可行的基础上优化真实场景下的用户体验,比如座舱设计、动力功率、材料工艺等,总共花费17万人民币;6月下水测试,一次成功。

计算流体力学图
Q:从样机到量产,供应链和量产化面临过困难吗?
吴关:相对可控,这得益于我们团队多年的产业积累。第一代样机时我们与船厂合作,他们提供人工与场地之外,所有核心部件都由我们自买自供。到第二代样机时,我们已建立起自主的制造能力,花费将近半年时间,将所有设备、技术自主化。自主制造不仅为了控制成本和工艺,更是构建核心壁垒的关键。
智能硬件创业绕不开生产,对于大型设备来说,若不掌握核心生产工艺,很容易被模仿。举一个例子,一个外部报价70万到300万的模具,我们凭借自身工艺知识,花费16万就做了出来,足以满足前期样机和小批量验证需求。这种“把钱花在刀刃上”、根据发展阶段灵活配置产能的能力,对硬科技创业至关重要。

让世界看到未来水上出行的中国定义
Q:目前商业化进展如何?
吴关:当前在国内,我们主要以to B(如游艇会运营商)和to G为主,已经签约珠海、深圳游艇会经销商,订单保守估计20条左右,还包括一些政府端的采购。国内水上C端消费场景目前尚未成熟,监管层面也较为复杂,各地政策不统一,这限制了个人消费市场的快速发展。所以在国内,我们倾向于与经销商合作,他们有自己的场地、海域使用权,消费者不用担心没有地方停泊、玩船。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好比车厂,经销商是4S店,他们负责销售、售后等服务。
海外市场则是另一番景象。对于40马力以内的休闲艇,欧洲地区的法规将其清晰地定义为载人娱乐工具,对于企业而言准入顺畅。此外,海外拥有深厚的海洋休闲文化基础,我们的产品在海外能更顺畅地融入真正的日常使用场景。
Q:你们出海的第一站是哪里?
吴关:最开始我们准备切入中东市场,他们对新鲜品类的接受度更高,不排斥Made in China的产品,中国的车企、手表、手机等品牌在中东建立了一定口碑。
然而,由于地缘政治影响,摩纳哥新能源船艇挑战赛成为了我们品牌出海的首发亮相。这是一个验证新技术、投放新产品的全球舞台,受到国际媒体、渠道商、行业合作伙伴的关注,但在此之前,还没有一支中国企业队伍参加。我们计划用量产产品参赛,对产品进行少量改装,比如拆除不必要的灯光等功能件,以此更好适应赛场规则。我们希望通过比赛打开知名度,同时也让海外媒体和用户看到中国人对于未来水上出行方式的定义,中国人不是做copy,我们是innovator。

摩纳哥赛艇涂装照
Q:具体计划如何开拓海外市场?
吴关:在海外,我们将采用经销商渠道与赛事品牌曝光结合的模式。通过经销商铺量,布局本地化运营能力,目前已经和法国等国家的渠道商建立联系,准备推进未来的合作;通过参加顶级行业赛事积累品牌声誉,同时让我们的船成为比赛的标品,各大赛队可以在我们的船上面进行DIY,和友商一起推进新能源船艇行业的标准定义。构建一个高端品牌需要时间,特斯拉走了十年,我们已为此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
Q:御水飞行的长期愿景是什么?
吴关:我们不止于做一艘水翼艇,团队已经完成了13.5米、可载20人的更大型水翼艇。我们的终极梦想是融合水翼与地效飞行等技术,打造一种全新的跨介质航行器,真正突破距离限制,让每个人的海洋探索触角能够从近海、沿海延伸至远海。我们想要定义的,是未来水上出行的方式本身。

从造船大国到海洋强国的跨越
Q:在智能船艇领域,中国有机会成为海洋强国吗?
吴关:我认为完全有机会。中国在大型船舶制造已是全球头部,造船完工量全球第一,且超过日韩两国总和。未来转型向个人消费船艇也已经出现苗头,尤其是我国的战略执行能力、企业适应能力很强,一旦转向目标明确,我相信能立马看到百花齐放的景象。
当前最迫切的瓶颈在人才培养体系。国内高校在船舶领域的学科设置仍偏重传统海工、科考,针对高性能艇、新船型(如水翼艇)设计、新材料应用等面向未来C端市场的专业知识和研究几乎是空白,这导致相关人才极度稀缺。
其次,是消费文化与基础设施。国内整体的海洋休闲文化尚在萌芽期,内地所有的游艇保有量甚至还不及香港一座城市。在大众认知里,船舶更多被视作奢侈品或商务工具,而非大众化的休闲载具,大家在船上聚会、商务接待。海外有些国家则把船艇视为日常,在周末或假期租一艘船去岛上游玩、钓鱼,在船上吃饭、睡觉是常有的事情。当然,我们不能完全照搬海外模式,船艇使用场景和设计需要本土化,但在这之前更需要去除对于船艇的奢靡刻板印象,将它与家庭、朋友结合,发展为一个新的文旅产业。

吴关(右三)在意大利留学期间与同学结伴出游
深圳、珠海、青岛、香港等地拥有丰富的海洋资源,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这些地方看到千帆竞发的景象。就好像悉尼、旧金山、迈阿密、新西兰、威尼斯等地区一样,城市里都是船,而且90%都是老百姓的船,届时,我们将可以说这是全球海洋中心城市。
Q:对水上科技创业者而言,你认为当前国内的创业环境怎样?
吴关:坦白说,相对不算友好。许多投资机构对水上市场缺乏感知,没有数据参照,难以判断市场潜力。
由于历史和管理原因,民用休闲水域的开放度严重不足,创业者甚至难以找到一片可供长距离测试的开放水域,只能在河里、水库里使用民用船艇,或者通过游艇会申报。更重要的是,中国缺少标准化的公共水域管理政策,每个城市各有不同。以海外为例,尽管意大利、法国、瑞典、挪威有各自的认证体系,但它们都是在欧盟的框架之下,且监管单位是从鼓励提供就业、鼓励企业交税的视角出发管理企业。中国仍需要监管层面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更多以鼓励创新、促进产业发展的视角来看待水上新经济。
Q:你预测中国面向大众的水上休闲消费市场何时能迎来爆发?
吴关:我认为大概在2030年左右。当人均GDP达到更高阶段,房、车等基础需求被满足后,人们的消费兴趣自然会转向天空、水域等更广阔的探索空间。这是一条经济发展规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趋势到来前,提前占位,打磨好技术与产品。

御水飞行官网
十余年跨界辗转,从勾画汽车曲面的美院学子,到新能源智能船舶的创业者,吴关将一路的阅历与坚守,都酿成了驶向蔚蓝的底气。
他不做流于表面的油改电,不追速成的捷径,只沉心深耕,潜心钻研水翼技术,让更多普通人,也能轻松拥抱水面之上的自由与浪漫。
海风正劲,海洋经济的浪潮奔涌向前。御水飞行带着中国原创的智能水翼艇踏浪出征,不只奔赴一场国际赛事,更要驶向更辽阔的未来,让蔚蓝之上,多一抹属于中国科创的身影。